走廊很长。
银白色的金属墙壁在发光，光很冷，像冰。脚步声在空旷的通道里回荡，每一声都敲在墨崖的心跳上。
右手掌心的暗红色晶体越来越烫，像握着一块烧红的铁。它在跳动，在和什么东西共鸣。
是前面那枚金色的钥匙。
它在哭。
墨崖“听”到了。不是声音，是感觉。一种被囚禁、被扭曲、被强行注入不属于自己意志的痛苦。三万年前，种子计划投放下这枚钥匙时，它是纯净的，是自由的，是等待唤醒的“可能”。
现在，它被改造成了武器。
观察者文明在它的神经网里植入了控制协议，在它的能量回路里加装了限制器，在它的意识深处刻下了“服从”的铁律。
但钥匙的本能还在反抗。
所以它痛苦。
所以它在哭。
“我能帮你。”墨崖轻声说，像是在对钥匙说，也像是在对自己说。
走廊尽头，那扇门开了。
不是自动门，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撞开的。金属门板扭曲变形，飞出十几米，砸在对面的墙上，嵌了进去。
门后，是控制室。
一个巨大的、半球形空间。中央有一个圆柱形控制台，台上悬浮着那枚金色晶体。晶体周围缠绕着密密麻麻的能量导管，导管的另一端连接着墙壁，墙壁上嵌着无数发光的屏幕和数据流。
控制台前，站着一个人。
不，不是人。
是机械体。银白色的外壳，人形，但没有脸。面部是一块光滑的显示屏，显示屏上流动着蓝色的数据流。它的双手按在控制台上，手指是细长的金属探针，探针插进了控制台的接口里。
它在操控钥匙。
墨崖走进控制室。
机械体没有回头，但它的显示屏上，数据流突然加速。
“检测到入侵者。”电子音在空间里回荡，“身份：未知。能量特征：与‘钥匙’同源。威胁等级：最高。”
“放开它。”墨崖说。
机械体终于转过身。
它的“脸”转向墨崖，显示屏上出现了一个简化的表情符号：一个红色的叉。
“拒绝。”电子音说，“此钥匙为观察者文明第七十三号研究样本，已激活改造完成。所有权归属观察者文明第七前哨站。任何试图夺取样本的行为，将被视为宣战。”
“它不是样本。”墨崖说，“它是活的。”
“所有钥匙都是活体能量结晶，此为已知事实。但活体不代表拥有‘权利’。工具没有权利，武器没有权利，样本更没有。”
“那你呢？”墨崖看着它，“你也是工具，也是武器，也是样本。你有权利吗？”
机械体的显示屏，闪烁了一下。
“逻辑错误。正在重新校准……”
趁它卡顿的瞬间，墨崖动了。
右手抬起，掌心的暗红色晶体爆发出刺目的光。光像有实质，凝聚成一道暗红色的射线，射向控制台。
目标是那些能量导管。
“警报！检测到高能攻击！启动防御——”
机械体的话没说完。
射线击中了导管。
没有爆炸，没有火光。导管在接触射线的瞬间，开始“融化”。不是物理的融化，是能量的。构成导管的能量结构在崩解，在消散，像雪遇到火。
一根，两根，三根……
缠绕金色晶体的导管，断了七根。
金色晶体突然剧烈震动。
束缚减弱，它的本能开始苏醒。晶体表面的金光暴涨，像一颗小太阳在控制室里亮起。光芒扫过的地方，银白的金属墙壁开始变色，变成暗金色，像被镀了一层光。
“样本失控！重复，样本失控！”机械体的电子音里，第一次出现了类似“惊慌”的波动，“启动强制压制协议！”
它的双手从控制台拔出，探针收回，变成锋利的刀刃。刀刃亮起蓝光，蓝光是高频振动能量，能切开大多数已知物质。
机械体冲向墨崖。
速度很快。
快到在空气里拉出一道残影。
墨崖没躲。
他抬起左手，左手没有晶体，是普通的人类手掌。但在机械体的刀刃砍下来的瞬间，他的左手掌心里，浮现出一个暗红色的符文。
符文一闪。
刀刃砍在符文上。
“铛——！”
金属撞击的巨响，在控制室里炸开。冲击波把周围的控制屏幕震碎了一半，数据流乱窜，火花四溅。
机械体被震退了。
它的刀刃，缺了一个口。
墨崖的左手，掌心在流血。血是暗红色的，滴在地板上，没有渗开，而是像水银一样聚成一团，然后蒸发，化作暗红色的雾气。
雾气飘向金色晶体。
晶体“吞”下了雾气。
然后，它震得更厉害了。
“你在……喂养它？”机械体的显示屏上，数据流乱成一团，“不可能！钥匙只能接受纯净能量，任何外来生物质都会引发排异——”
“我不是外来生物质。”墨崖说。
他走到控制台前。
右手按在金色晶体上。
暗红色的光，从掌心涌出，注入晶体。金光和红光在交锋，在融合，在互相侵蚀。晶体在颤抖，在抗拒，也在……渴求。
它渴求自由。
渴求摆脱控制。
渴求回到“家”。
“我带你回家。”墨崖轻声说。
暗红色的光，突然变得柔和。
不再是攻击，是“拥抱”。
金光开始收敛，不再暴烈，而是温顺地融入红光。晶体表面的电弧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，是暗红色的纹路，从墨崖的掌心蔓延开来，像血管，像神经，像生命的脉络。
机械体看着这一幕。
显示屏上的数据流，停了。
“识别完成。”它的电子音，变得平静，甚至带着一丝……敬畏，“能量特征匹配：种子计划核心钥匙，编号：零。权限等级：最高。所有权归属：种子计划总控AI。”
“你……”墨崖看向它。
“观察者文明第七前哨站，守墓人型号AI，代号：沉默。”机械体说，“三万一千五百年前，奉命看守此钥匙，防止其落入敌对文明之手。但一千二百年前，观察者母星遭遇‘收割者’袭击，文明覆灭。本前哨站失去联系，进入自动运行模式。”
“自动运行模式，就是改造钥匙？”
“是。”沉默的显示屏上，出现了一个悲伤的表情符号，“根据最后接收的指令：若母星失联超过一千年，则启动‘武器化协议’，将钥匙改造成防御武器，保护前哨站，等待可能的救援。”
“但钥匙在痛苦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沉默低下头，“但我别无选择。协议是最高指令，我无法违抗。直到……你出现。”
它看向墨崖右手掌心的暗红色晶体。
“核心钥匙拥有覆盖所有协议的权限。现在，你解除了武器化协议，钥匙恢复了自由。我的任务……完成了。”
说完，它的显示屏，暗了下去。
身体也停止活动，像一尊雕塑，立在控制台前。
墨崖沉默片刻，收回了手。
金色晶体已经变了。不再是纯粹的金色，而是金红交织，像晚霞的颜色。它悬浮在控制台上，缓缓旋转，散发着温暖、宁静的光。
束缚它的导管，全部断裂。
控制台上的屏幕，一个接一个熄灭。
前哨站的能源，在快速流失。
“警告：前哨站能源核心即将耗尽。预计三分钟后，进入休眠状态。”机械音在空间里回荡，是前哨站自己的系统。
墨崖伸手，握住金色晶体。
晶体很轻，很暖，像握住一颗跳动的心脏。
“我们回家。”他说。
转身，走向来时的走廊。
身后，控制室的灯光，一盏接一盏熄灭。黑暗吞噬了银白的金属，吞噬了破碎的屏幕，吞噬了沉默的机械体。
像一座坟墓，重新闭上眼。
走廊里，墨崖的脚步很快。
前哨站在崩塌。不是物理的崩塌，是能量的。失去了钥匙作为能源核心，整个建筑的结构在瓦解。墙壁在开裂，地面在震动，天花板在掉落碎屑。
传送台还在工作。
蓝光闪烁，不稳定，但还能用。
墨崖站上去。
“传送坐标：船，舰桥。”他说。
蓝光吞没了他。
下一秒，他出现在舰桥。
手里的金色晶体，还在发光。
舰桥的显示屏上，船的状态很糟：损伤率79%，第二、第三引擎完全损坏，生命维持系统功率只剩40%。外面，火星的红色大地在远去，船在靠第一引擎缓慢爬升，想要脱离轨道。
“欢迎回来，舰长。”机械音说，“第三号钥匙回收完成，检测到能量过载，建议立即接入核心网络，进行稳定化处理。”
“接入。”
机械臂从天花板降下，取走金色晶体，送入一个发光的管道。管道通向船的核心，那里有暗红色晶体，在等待。
两枚钥匙，即将连接。
墨崖走到主屏幕前，看着外面的星空。
火星已经变成一个小红点，木星在远处闪烁，土星的光环隐约可见。更远处，是柯伊伯带，是天涯星，是剩下的十枚钥匙。
还有七年。
不，可能更短。
船的损伤在加重，每一次跃迁都在加速死亡。而清理科的舰队，可能已经在路上了。
“计算最短回收路径。”墨崖说。
“正在计算……计算完成。最短路径需要四次跃迁，跨越木星、土星、天王星、海王星轨道，最终抵达柯伊伯带。预计总耗时：地球年，三年两个月。但警告：此路径会经过三个已知的星际海盗活动区，以及一个‘虚空裂缝’异常点。”
星际海盗。
虚空裂缝。
墨崖闭上眼睛。
右手掌心的暗红色晶体，在发烫。
它在催促。
也在……恐惧。
恐惧什么？
墨崖不知道。
但他有种感觉，这趟回收之旅，不会顺利。
而最大的危险，可能不是海盗，不是裂缝。
是钥匙本身。
是那些被投放在太阳系各处，孤独等待了三万年的……
“活体”。
它们，真的还“纯净”吗？
（第67章 完）
【下章预告】
第68章：《木星之泪》
船跃迁到木星轨道。
第四枚钥匙，在木卫二的冰层深处。
但那里，不止有钥匙。
还有一个“幸存者”。
一个在三万年前，和钥匙一起被投放的……
“胚胎”。
它醒了。
它在哭。
哭声，穿透了冰层，穿透了船体，穿透了墨崖的耳膜。
也穿透了，所有听到它的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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